李英、張苑 雙尖山與蕭皇巖是浙中金義一帶的兩座靈山,傳有人間貴族,隱居山中,修道成仙。泉水由山澗汩汩而下,流經(jīng)溪口水庫,交匯而成潛溪,順地勢向南接慈航溪,匯入義烏江。潛溪,這條在《金華地名圖冊》上不甚醒目的短小水系,以它獨有的靈性滋養(yǎng)了一方豐饒的土地,和土地上熱忱的人們。如今,在潛溪水畔,高士故里,禪定寺旁宋濂家宅遺址、柳家村柳貫后人聚居地、畈田蔣村艾青故居、吳晗啟蒙私塾……文化旅游如火如荼,串聯(lián)起源遠流長的千古文脈。 鄉(xiāng)風孕育詩魂 仲夏的午后,潛溪河楊柳夾道,滔滔一路蜿蜒南下。水岸沙地里,一只小蟹悠閑地爬進了樹影,清澈流水中,一群小魚歡暢地掙脫了水草的羈絆。潛溪是平靜而溫柔的,卻在熾烈的陽光下涌動著一股萬馬奔騰的力量,亦如她用甘甜的乳汁養(yǎng)育的乳兒,有著豐富而熱烈的性情。 “……大堰河,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。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懷里,撫摸我……大堰河,深愛著她的乳兒……”戰(zhàn)火紛飛的歲月,中華民族風雨飄搖,冰冷的鐵窗前,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,一個年輕人飽含著對祖國誠摯的愛和對故土無限的思念,寫下了這首奠定中國詩壇泰斗地位的成名之作——《大堰河,我的保姆》。當時的艾青從國立杭州西湖藝術(shù)院畢業(yè)不久,多年修習繪畫藝術(shù)。畫匠作詩,何以驚艷詩壇?無他,言由心生,發(fā)言為詩。 沿潛溪由北往南,兩岸人民通用同一語系。這套俗稱“義烏話”的方言生動形象,有著極其豐富的表現(xiàn)力,比喻、擬人等修辭,反諷、詼諧等技法,古諺俗語等運用,在田間地頭老農(nóng)的談話中??陕犅?。在畈田蔣村人的傳言中,艾青的生母就是其中能用方言玩出“花樣”者的代表。當?shù)厝斯芤环N頻繁眨眼的眼病叫“十八?!?本是象征筆法,艾青的生母樓仙籌會形象地說:“這像是芥菜籽落進了眼睛里。”潛溪孕育的方言,培養(yǎng)了艾青敏銳的語言感受力與表現(xiàn)力。 1973年,艾青回到故里小住一周,鄉(xiāng)人蔣光成與之攀談甚歡。現(xiàn)年71歲的蔣光成猶記,艾青談及見聞,描述當時體制下的勞動者“出工像拉纖,收工似射箭”,種出的棉花是“個頭兩尺八,頭頂一朵花”。 培育新銳斗士 鄉(xiāng)人眼中的艾青,如家門口的潛溪一般,在雋永談吐間,躍動著一個前沿革命者的靈魂。從傅大士到宋濂,從施復(fù)亮到抗戰(zhàn)“八大隊”,這方水土從來不乏“開眼看世界”的人。艾青的生父雖為地主,卻家藏新派書籍,熟讀《天演論》,愛好古詩詞賦。艾青思想的銳利,言語的鋒芒,源自父親。父子倆談及詩歌時曾有分歧,父親反問艾青:“你那也叫詩?”艾青仿佛從來都明了詩歌真正的意義:“假如我是一只鳥,我也應(yīng)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……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?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……” 1992年,這只虔誠歌唱的鳥兒最后一次回到這片他深愛的土地,最后一次傾聽潛溪的娟秀與豪邁。1996年5月5日凌晨4時15分,艾青在北京病逝。病榻旁,玻璃瓶里一只金佛手飄逸著故土的芬芳,伴他魂歸婺鄉(xiāng)。艾青離世后,夫人高瑛先后兩次向金華艾青紀念館捐贈艾青遺物,2015年捐贈數(shù)量巨大,包括艾青書法作品一幅、著名畫家吳作人油畫一幅、著名畫家趙大陸油畫一幅、艾青生前使用過的真皮沙發(fā)一組(六件套)以及《我愛這土地·艾青抗戰(zhàn)詩集》《詩的牽手》等圖書和雜志共5000冊。高瑛希望,這些承載著艾青生活點滴的物件陪伴她步入暮年,應(yīng)該代替艾青回到故鄉(xiāng),把潛溪乳兒的故事說給家鄉(xiāng)的人聽。 濡養(yǎng)千年文脈 鄉(xiāng)民們相信,潛溪里流淌著千年文脈。 傳說千年以前,一個太陽還沒升起的早晨,有一匹白駒從溪邊田塍上飛馳而過,霧靄中升騰起一股祥光,路過的道士用杖點地,說:“此乃吉祥之地,可建寺廟”,于是就有了千年禪定古寺。歷史上,禪定寺屢毀屢建,幾度盛衰。如今的禪定古寺坐落在潛溪南邊,寺頂祥云繚繞,寺旁潛溪似玉帶纏腰,寺廟的香火非常興盛,規(guī)模也日益擴大。 元末明初,潛溪畔有宋家門,居禪定寺側(cè),出了位列明代文臣之首的宋濂。宋氏小康之家,經(jīng)營糧食生意,重義尚賢。清清潛溪畔,幼年宋濂就在寺中念私塾。寺中至今留有一副聯(lián):“何地可參禪林靜泉清時見池中魚拜月,世間堪入定堂深院邃不知墻外鳥談天。”如此“坐聽風雨,無問西東”,養(yǎng)出了宋濂曠達高遠的心境。幼年宋濂就以其卓越的才學得了“神童”之名,后拜在一代名儒柳貫門下,二人亦師亦友,相交甚篤。義門鄭氏仰慕宋濂才學,禮聘宋濂到私塾講學,宋濂遂遷居青蘿山。然宋濂日日思念潛溪,自號“潛溪先生”,著《潛溪文集》,終于遷回此地。宋濂入朝為官后,宋氏一族因涉胡惟庸案遇劫,宋濂亦病故于徙途中。宋氏宅基旁,有碑刻“宋濂故居”,是縣文保單位。溯源潛溪,雙尖山下有沿華村,舉村姓宋,傳為宋濂后人。 后又有柳貫族人慕宋濂才學,羨潛溪文脈繁盛,遷居至宋家門舊址附近?!稘撓献谧V》載:“明時,柳貫五世孫柳功自浦江橫大路遷居潛溪下田畈,初以田畈名,后以田畈與姓氏為村名?!睔v經(jīng)幾世繁衍,柳家村耕讀傳家,賢才能人輩出。 畈田蔣村崇文重教之風尤盛,“鄉(xiāng)人立家廟以薦蒸嘗,設(shè)家塾以課子弟,置義田以贍貧乏,修宗譜以理親疏”。自民國早年,蔣氏族人便將義田收入的大部分用于私塾喬山小學的日常開銷,且不排外。吳晗是吳店村人,然幼時,常住畈田蔣村外婆家,就讀于喬山小學,遂與艾青為同窗。后二人一同求學于附近尊道小學,升入金華第七中學。 千年潛溪綿延著不竭的文脈,在這片土地上,誕生了宋濂、艾青、陳望道、吳晗、馮雪峰、施復(fù)亮、施光南等一代名人,他們無不在中國文化歷史中留下了濃墨重彩。 靜靜流淌的潛溪水訴說著歲月的滄桑。我們行走在潛溪兩岸,感受這土地的厚重與豐盈,體悟她的雅致和靈氣,觸摸她的柔美與剛毅,心中潺潺流淌的是濃濃的鄉(xiāng)情。 從潛溪到義烏江,我們真切感受到金東厚重的歷史和燦爛的文明。如果說,義烏江展現(xiàn)了金東的雄渾壯美,那么潛溪則呈現(xiàn)出或深邃,或明快,或溫婉的個性。人類文明多是沿著河流兩岸徐徐展開,如同綻放的花朵。潛溪就是這樣一朵美麗的浪花,永遠綻放在這塊神奇的土地上。 (題圖攝影:傅孝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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